编辑 康荦 文 康荦 人物摄影 李英武 美编 崔洪洋

曹庆励
1974年生,现居福州,职业手艺人,修造工艺创始人,闽台历史文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提出“修造”工艺概念,通过锔瓷、雕刻、金工等技法赋予残缺器物新生。2013年创建“那个山头”工作室;2017年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师从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前田宏智教授学习日本传统象嵌技法;2021年由中国轻工出版社出版专著《修造》;2023年至2024年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修宋代艺术考古美学;2024年入选“福布斯中国杰出匠人TOP100”,同年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嚼铁咀金》金工作品集。他提出的“修造”理念,让残破古器重获新生,成为当代艺术表达的独特载体。 从商界到手艺界,从传统锔瓷到自创“修造”哲学,曹庆励走过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他以残破古器为画布,融金工、雕刻、漆艺于一炉,让跨越千年的器物在当下重获新生,成为可用的茶器、可读的史书、可感的哲思。2024年入选“福布斯中国杰出匠人TOP100”的他坚信:匠人精神并非手艺人的专属标签,而是每个人对待自己、对待世界的本分。在这场对话中,他分享了自己对“修与造”“古与新”“技与道”的思考,以及对年轻一代手艺人的期许。对话曹庆励: 何为“修造”: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Q:您提出“修造”这一概念,强调“造中修,修中造”。能否分享一个具体作品案例,说明“修”与“造”如何在一件器物上实现共生与转化?您希望这一理念回应当代人怎样的情感或审美需求? A:“修造”这个词,是我个人提出的概念。传统意义上的“修”就是修复,恢复原状。我早期从事锔瓷时,也是以恢复使用为目的,跟着前人的脚步走。但做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很多问题无法解决。 近一二十年茶文化蓬勃发展,人们在解决物质问题后,必然转向精神层面的追求。今天工业化产品价格便宜、工艺精美,如果修复只是为了“惜物”——尽管这是中国人非常宝贵的美德——那么这项技术在当下社会的意义还有多大?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 我开始思考:锔瓷这一技术能否被扩大?还有其他技法能融入修复观念吗?我们最初接触修复就是锔、包口或镶嵌。但古人在镶嵌技术上很难超越今天,因为设备、工具受限。比如我在瓷器上嵌一块银片,你摸过去完全感觉不到痕迹——这需要把银片磨好,再嵌入脆硬的陶瓷中,尺寸稍大一点,敲下去瓷器就碎了;小了又会有缝隙,不美观。今天的消费观念和审美已经变了,如果还用一百年前的锔钉表现,满足不了当下人的精神需求。大家对锔过器物的喜爱,已经从单纯的“省钱”或“惜物”,转化为了“包容”和“审美”,这背后是美学和哲学观念的变化。 我们不能把自己禁锢起来。锔瓷的本意是“以铁缚物”,用金属把物体连接起来。但今天我们往往把它固化为一种具体形式,比如打锔钉。然而,瓷器损坏的形式多种多样,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光靠锔钉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我提出了“修造”的概念。“修”即修复,让器物恢复原有实用功能;“造”即创造,对修复后的器物赋予新的美感,虽为人工雕琢,却与原器物和谐自然、浑然天成。只要是健康的方式,今天的工具和材料远胜古代,为什么不能探索其他方式?这时,它已不再是单纯的“修复”,不是恢复原状,而是要包含更多;既要满足器物的实用性,也要满足美学和精神上的愉悦。 我开始将各种技法融合进来,如大漆、金属工艺的錾刻与锻造、雕刻技法,特别是像福州历史悠久的寿山石雕。我想把这些工艺融入到修复过程中,这就需要在概念上有所突破。所以就有了“造中修,修中造”的“修造”观点。 修复以恢复原貌为主,而修造呈现的形式与修造者个人的关系很大,取决于他对器物的解读。修造者不再是简单地用锔钉把裂缝锔起来或用大漆粘起来,他需要对器物有审美,理解器物与自己的互动性。 以器物为主体,它想成为什么样子,它在告诉修造者。修造者听从它的“召唤”,用手去实现它。这有点像跨越千年的对话。一千年前的工匠,因为各种原因做出了一个可能被弃用的残次品,千年之后,它遇到了我,想成为什么?我们从废弃的标本,通过今天的审美重新解读、审视它。如何与它联动,这就是对话与理解。
溯源与融合:从技到道的求索之路
Q:您的创作涉及锔瓷、金工、雕刻、漆艺等多重技艺。您如何理解不同工艺在“修造”中的角色?是否有意识地去打破某些传统工艺的边界?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A: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溯源性怀有极大兴趣。研究锔瓷时,我想知道它到底属于哪个领域。后来通过大量拜访学者,到中国美院、清华美院、南京艺术学院、广州博物馆等地请教,我得出的结论是:锔瓷本身就源于金工系统。所以我会去做锻造、做金工,是为了解决它的“根”的问题——弄清楚“它是谁”。当知道了它从哪里来,我才可以拓展。如果不知道根本,就会失去方向。 所以,从锔瓷到金工,再到修造概念的形成,是一个发展的过程。当我知道它的根本所在,各种技艺才能相辅相成。 2018年我从广西移居福州,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在福州,我接触到了寿山石雕刻、漆器制作、根雕,不是说具体地去学一门技艺,而是从这些工艺里面去总结共通的地方,然后融合到自己的创作中。每门工艺是一个载体,工艺之间是相通的。 与此同时,来福州后,我产生了一个新疑问:如果传统锔瓷工艺也无法修复器物,那该怎么办?残缺的器物是不是可以呈现另外一种美?就这样,沿着问题走下去,我把在福州学习的雕刻、漆艺等融入创作中,从起初简单的外部雕刻,一层层往里走,拓展传统器物再生之路,使得残破的古老器物既得以保留本来气息,又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生于当下。 最大的挑战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如何让多种工艺和谐共生,不喧宾夺主。器物永远是主角,修造只是配角。我要听从它想成为什么,而不是我去设定它必须成为什么。 Q:您曾赴清华美院、北大考古文博学院进修,并师从日本教授学习象嵌技法。这些系统性的学术训练如何影响您的创作视角?对于“手艺学习是否必需学院化”这一问题,您怎么看? A:从一个企业家转入传统手工艺,对这个领域而言,我可能像个“小白”。虽然之前接触过陶瓷,但我要探究的东西很多,需要通过不断学习来解决。 2017年我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师从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前田宏智教授学习日本传统象嵌技法。2023年至2024年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修宋代艺术考古美学。这些学术训练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器物背后的历史文化脉络。比如建盏,在宋代的美学体系里,它其实是一个非常另类的东西,不懂的人看它就是黑乎乎的一团。与其他宋代瓷器的文秀雅致不同,建盏的这种率真和厚重,其实沿袭的是秦汉美学。 至于“手艺学习是否必需学院化”,我认为学习是必需的,但形式可以多样。学院教育提供的是系统性的知识框架和溯源能力,这是非常宝贵的。但手艺的本质是实践,是日复一日的打磨。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相辅相成。天赋给了你感知能力,但你需要有对象去感受,需要一把钥匙把内在的东西打开。这把钥匙,可以从书本中获得,从视频中获得,但更要从现场、从实物中获得。
古器今魂:在残缺中照见本心
Q:您常以宋代建盏为载体,却融入秦汉金文、石刻元素。这种跨越时代的审美融合,是基于怎样的思考?您如何理解“古”与“新”在器物上的关系? A:建盏是我创作最重要的载体,而福建建阳是它的发源地,在福州也容易找到它们。但从个人角度,我更偏好秦汉的恢宏古朴,所以在很多宋代建盏上,我表达的内容和方式是以秦汉美学为主。 一件残破的建盏,被挖出来的时候釉面已经被侵蚀大半,按寻常的方式难以修复。我另辟蹊径,把残存的釉料刮掉,让坯体暴露出来形成新的平面,然后在上面錾刻金文。以古器为依托,以文字为阶梯,去追索传统文化脉络,这是我一直的创作主题。 “古”与“新”在器物上不是对立的关系。宋代的盏,是在宋代具体化的产物,但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定有几千年的发展路径。我在建盏上做的,就是以它为载体,去表达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路径。 我曾专门去咸阳的霍去病墓考察。霍去病的墓以祁连山为造型,石雕依石而就,寥寥几道,崇尚的是天地人的自然关系。那种雄浑、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势,给我极大震撼。福建多山,相对封闭,当中原士族为避战南迁至此,文化的基因一直留在血液里。我认为建盏的气质,就带有这种秦汉美学的延续。中国人造物是有讲究的,背后一定有支撑。我想在器物上留下文化的“痕迹”。我2021年的展览就叫“迹象”,所有人类活动都会留下痕迹,考古学就是在寻找这些东西。所以,从河图系列到小篆、大篆、隶书,路径一致,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这种不同,就是我与盏对话的结果。 Q:修复后的器物往往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您如何平衡二者的比重?是否认为当代手工艺品应更强调某一方面? A:在形式上,我还是遵从器物本身。是它在告诉我,而不是我去设定“必须用黄金或贵金属”。这里有随性,也有交流的结果。 另外,我对一个残破器物的“价格”和“价值”的理解是有区别的。价格是市场流通的标价,而价值可以很大。比如一个宋代建盏,存世量少,但它可能没烧熟,形态歪斜,市场价格不高。可我若与它产生了共鸣,感受到它传递的某种触动,我就会跟随它走。具体用什么材料,是顺遂它的意愿。我觉得它想用银,我就用银;用什么技法去化解缺陷,都是跟随它。没有那么多的价格观念。 我做东西有一点:我不讨好别人,我讨好的是自己,是当下我对这件东西的理解。有的器物放了很多年,起初没想法,但我还是收着。突然有一天,我想做了,做的时候也没有预设,就是进去了,跟着感觉走,觉得就该用这种表现形式。 我觉得这样很幸福,不需要重复自己。每一件器物,每一次修复,都是一个独立的、如初见般的体验。这也是很多手艺人容易出的问题——太熟了,熟了就生“匠气”。好作品,一定能让人感受到某种力量,包括作者的状态。我甚至能感受到古代陶工做这个盏时的状态和手上的动作,打动我的恰恰是这种有缺陷但生动、活泼的“人味”。

匠人本分:手艺人的时代机遇与传承之责 Q:您当初从经营企业到选择成为一名手艺人,这一重大转变的契机是什么?回顾这段经历,您认为“创业者”与“手艺人”两种身份所要求的核心能力有何不同?对当下寻求职业转型的年轻人有何建议? A:从做企业到做手艺,虽然载体和行业不同,但在我看来,本质上没有区别。为什么我会从企业转向手艺?这是一个自我认识的过程。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我一直在看自己、问自己:我适合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二十多岁进入企业,首先解决的是经济问题,那未必是我真正热爱或喜欢的。年轻人最大的本钱是可以试错。 我自幼喜欢中国传统手工艺,曾做过木雕、石雕,后拜师学习锔瓷。到了五十多岁,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做非遗传承人、做手艺人。我在这过程中享受到了极大的乐趣。比如,我可能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做企业无可避免要接触复杂的人际关系,对很多人负责。但我喜欢专注地做一件事,回归到单一,只要把自己这块做好,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甚至能做到极致。如果能在这个领域取得一些成就,对个人来说,是很舒服的认可。这就是内心的召唤,每个人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然后去做,去享受过程。 Q:您入选“福布斯中国杰出匠人TOP100”,体现了社会对匠人价值的认可。您认为当前手工艺行业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年轻从业者如何才能获得可持续发展? A;前些年提倡“匠人精神”。我认为,当下是中国历史上手工艺人地位最高的时期。今天,一个手艺人可以落款,可以强调个人价值。政府出台的工艺美术大师、非遗传承人制度,极大地推动了手工艺人的社会地位,我们可以享受到人才待遇。这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古代落款,往往是为了区分责任,品质出了问题要溯源问责的。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福布斯在2024年评选了“中国杰出匠人TOP100”。我很荣幸能入选。说实话,当初福布斯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子。我做的行业这么小,怎么会和福布斯联系在一起? 后来我理解,可能是因为我从“修复”到“修造”的转变,对锔瓷行业的影响是巨大的。很多年轻人都在向我学习这种创作方式、修复理念和美学。民间修复在我这里发生了一个质的变化。 这个荣誉颁发给我,我觉得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也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当下手艺人的社会地位,对年轻人也有榜样意义——做这么小的一件事,用心去做,也可以获得这样的认可。我做企业时,觉得福布斯像神一样;做了工匠,反而被它认可。这让我觉得,人只要用心去做一件事,不要太功利,不要太着急,老天自然会给你礼物。 Q:在AI、3D打印等技术迅速发展的今天,您如何看待科技与传统手工艺的关系?它们会是替代、辅助,还是激发新的创作可能? A:AI和3D打印这类技术,能说明一些问题。AI的基础是大数据,做的是“加法”,不停地叠加。但中国的禅宗告诉我们的是“减法”,去掉没用的东西,找到真正的自己,感受当下。这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今天我们有汽车、手机,物质在发展,但精神那一部分呢?为什么有时反而觉得幸福感没了?古人接触的资讯很少,生活简单。幸福感,往往在你越简单的时候越强烈。当我们物质越来越多的时候,内心的愉悦感可能反而在流失。 作为一个手艺人,我做手艺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与当下科技发展相反的。这是一种“逃逸”的状态,守住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面对这个繁华的世界,这也许就是手艺存在的意义。为什么大家会为手工的东西买单?因为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东西,从标准上看,可以更精美、更规整。但手工的东西里有精神,有那种不完美的、生动的状态。我们沉浸其中,去感受它。 科技与传统手工艺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科技可以辅助创作,提供更多可能性,但它无法替代手与物之间的直接对话,无法替代那种通过时间沉淀下来的温度和情感。

“匠人精神,说到底就是人的本分。它包含的坚持、专注、认真,不是手艺人独有的标签,而是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品质。” Q:您强调“功夫在诗外”,重视阅读、游历、博古通今。这些“非技艺”的素养如何具体滋养您的创作?最想推荐给年轻创作者的一本书或一种思维方法是什么? A:学习和游历,对我的手艺而言,是一种力量,一种养分。有天赋,不等于可以坐享其成。天赋给了你感知能力,感受力很强,但你得有对象去感受。这种感受可以从书本、视频中获得,但不够,尽可能要去现场。比如霍去病墓,看图片已经很震撼了,但当你到现场,你会发现你之前所有的理解都变得苍白,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去感受那种力量。去莫高窟、去云冈,去国外博物馆看原作,都是无法替代的。 有人说过,人为了避免腐朽,最好的方式就是学习。游历、读书、上课,都是学习,是为了把我们内在的某种力量“打开”。你本身具备这种天赋,但需要一把钥匙、一个链接方式把它激发出来,需要外部的力量。作品到最后呈现的是我们的人生经历。这些学习经历,本身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何转化?技术是基础,精神是升华,两者纠缠在一起,共同成长。 说到推荐,我很难说哪一本书可以涵盖一切。但我建议年轻创作者多去读历史,读考古,读那些能够帮助你理解“我们从哪里来”的东西。当你知道了根,你才能知道往哪里去。思维方法上,我崇尚“探究”——不停地追问,一层层往里走,不要停留在表面。 Q:对于那些对传统手艺感兴趣,但可能担心出路或自身耐性不足的年轻人,您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呢?您认为“匠人精神”的核心是什么? A:匠人精神,说到底就是人的本分。它包含的坚持、专注、认真,不是手艺人独有的标签,而是每个人都应该具备的品质。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问自己:我是谁?我要去做什么?我如何对待事、对待物、对待自己? 对于年轻人,我想说:不要太功利,不要太着急。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把它做好,到后面它可能带给你意想不到的东西。欲速则不达。但我也要说,做手艺需要天赋。如果没有天赋,硬去追求意义不大。天赋从哪里来?我们无法用逻辑讲清,也许就是“天命”。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他存在的意义和担当,有人很快找到了,有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找到。 而耐性不是天生的,是可以培养的。当你真正热爱一件事,当你沉浸其中,你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你不需要刻意“忍耐”。所以关键是找到那个让你愿意沉浸进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