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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涛 浪潮与留白
时间:2026-02-05 15:18 来源:北京青年周刊


采访、撰文 康荦 编辑 康荦 摄影 王龙伟 策划、造型 阴博文 发型 唐甜 化妆 洪小天
花艺 salt盐 助理 小八、freya feng 场地器材 上德大象 美编 陈佳
封面服装 花呢夹克、花边领衬衫、花呢半裙 均为PORTS宝姿




  此次封面拍摄贯穿了《山河故人》《三峡好人》《我是丽》《江湖儿女》中,赵涛所饰演的四个经典角色(《山河故人》中的沈涛、《三峡好人》中的沈红、《我是丽》中的孙丽、《江湖儿女》中的巧巧)。对于赵涛来说,尽管这些角色和故事早已经再熟悉不过,她还是会被这些时代浪潮中极具韧性的女性深深打动——“打动我的是影片里那些角色的命运,她们都是一个个普通人,是那些容易被社会忽视的人。看到她们的面孔在银幕上被放大,她们的生活、她们的性格、她们的困境被影片展现,我总是被触动到。”




  “每一个你假设的最佳选择,都有可能带来无法预测的后果,所以要接受曾经的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接受自己的生活状态,在目前的生活状态下,取过得更好。”


  印花连衣裙PORTS宝姿,TULLE COLLECTION系列耳环,Buccellati布契拉


时间的重量:《山河故人》的十年之约

  《山河故人》在2025年年末的重映,对赵涛而言并非个人演艺生涯的节点,而是一次与时间相遇的集体记忆。“我没有觉得这次重映会对我个人的职业有什么影响。”她说,“但这是一次对我们全体主创、对观众都非常难得的经历。”影片中贾樟柯导演所想象的2025年,与观众正身处其中的现实2025年形成奇妙对话,这让所有人再度体会到“时间的力量”。

  赵涛坦言,自己最后一次完整观看这部影片是2015年在戛纳的首映礼上。然而随后的十年间,她不断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影片的片段,也注意到观众解读的变迁。“很多人说,当我们拉开一段时间,有了更多经历,看了更多世界的变化之后,再看这部影片就会有更深的感受。”这次重映的观众见面会让她颇为触动,无论是十年前的老观众,还是首次观看的新观众,许多人哽咽着分享自己的共鸣——离乡、成家、友散、亲逝,他们从角色的命运中照见了自己的生活。观众在银幕前落泪的时刻,让这部作品跨越十年,完成了与一代人情感的续写。


  墨绿色衬衫、夹克外套,长裤均为Loro Piana


三个“巧巧”:横跨二十年的女性肖像

  在贾樟柯的电影序列中,“巧巧”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对于在《任逍遥》《江湖儿女》《风流一代》中均饰演过“巧巧”的赵涛而言,这三个角色是截然不同的独立个体。“她们的名字、着装甚至男朋友的名字都一样,但所处的时代、职业身份与具体处境都不同。”

  她细细道来其中的差异:《任逍遥》中的巧巧是影片叙事中的一个“横截面”,一个矿区的野模特,形象鲜活但命运未予完整交代,表演的挑战在于让观众记住并想象她;《江湖儿女》中的巧巧则是一位经历岁月跨度、个性鲜明的“黑道女性”,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而《风流一代》中的巧巧,在赵涛看来是一个“不断成长、不断获得自我”的女性,她从文艺工作者逐渐沉入日常,在超市的平凡场景中展现生命的韧性。“贾导说,希望人物能有命运的落差……她代表‘风流一代’——在改革中出生、成长的一代人。”这个巧巧,最终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她努力过、挣扎过,或许始终被浪潮所困,却始终在困境中顽强地生活,渴望并守护着内心的自由。

  对赵涛而言,《风流一代》是一份跨越二十余年的珍贵生命礼物。影片使用了大量早年拍摄的素材,让赵涛在银幕上直面自己从青春到中年的变迁。“我要接受不同阶段的自己……我要接受二十多年中,围绕在我身边的每一次浪潮、每一次困难、每一次对我的改变。”她将此视为演员最大的礼物。

  通过这三个同名却异质的巧巧,赵涛不仅完成了表演上的蜕变,也参与构建了一幅跨越二十余年、映照中国社会变迁与个体命运的女性肖像长卷。


  黑色针织高领连衣裙Self Portrait,黑色风衣Zimmermann


Q&A
对话赵涛

  Q:能否回忆一下,当初是什么内心动力,让你决定接受《站台》的邀请,走上这条在当时看来未知的道路?

  A:《站台》剧组发出邀请的时候,我还在太原的大学里教舞蹈,当时当然看过很多电影、电视剧,但是我对电影表演没有任何概念。我接受剧组的邀请,其实就是想尝试一个陌生的新领域,就像探险一样,看看有没有可能性。

  舞蹈演出也是一种表演,在剧组,我尝试用另一种方式表演。经过《站台》的工作,我发现电影跟舞蹈不一样,它有很强的叙事性。《站台》的故事开始于1979年,对1999年的我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当我通过《站台》用几个月时间“变成”别人、回到她1979年的生活,其实我借由这个人物,也经历了一场我不熟悉的人生。在《站台》之前,我是一个很封闭的人,除了家庭跟学校之外,我不太会去思考周围的世界;之后,我开始意识到电影在改变我。我开始关注历史,关注我周围的世界,关注那些跟我没有关系的人。可以说,从《站台》开始,我爱上了电影表演。

  Q:你与贾樟柯导演长达20多年的合作,被视为华语影坛独特的创作共生关系。你怎么看待你们之间这段长达20多年的默契?这种默契是一开始就存在的,还是在后期合作中逐渐磨合出来的?

  A:我跟贾樟柯导演合作已经整整25年了,现在回想起来,在头两部影片《站台》《任逍遥》里,因为我还是舞蹈老师,电影工作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贾导在拍摄过程中花了很大的力气跟我们谈他的观念,比如说他会谈到他理解的电影是什么,让我在理念上学习着去理解他的要求,如何进行生活化的表演。工作中,我们在沟通上花了很大的精力,这种沟通一直延续到了《世界》。

  到了《三峡好人》之后,贾导跟我沟通更多的是如何长远地做一个演员,他认为我的表演有某种特质,是跟他的电影美学融合得比较好的,但同时我有很多短板,他也直言不讳。比如我形体的自然以及表现力,他觉得是我的一个特点;但是我没有经过台词的训练,有时候台词的表现力会比较弱。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就请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台词老师来给我授课。

  通过过去这样的一些积累和磨合,到了2011年之后,我们在片场开始超越一些表演的基本问题,在美学上尝试寻找更具有创造性的东西。

  Q:作为贾导长期的缪斯,你如何在每一次熟悉的合作中,为每一个角色注入新鲜的、属于赵涛的生命力,避免自我重复?

  A:贾导的电影里,在《三峡好人》之后,其实女性角色一直在发生内在的改变,她们逐渐从坚强,到坚韧,从独立到自尊,甚至可以说是刚猛。我觉得这是我们在创作时无意识的变化,随着时代的变化,大众认知在不断发生变化,很多人的女性意识在不断成长,我们塑造的人物也在不断地改变。

  Q:因为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这20多年基本都是和贾樟柯导演合作,会觉得有遗憾吗?未来你个人在角色选择或创作方向上,是否有特别想要突破或尝试的新领域?真的很希望能够在大银幕上看到你。

  A:从《站台》开始,我跟贾导保持了平均每两年拍一部电影的节奏。我们算不上高产,但两年完成一部电影的节奏还是非常稳定。对一部电影来说,两年也不是太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我感觉自己的工作密度还是挺高的。

  当然我也希望能够尝试更多类型的影片,对我来说,可能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尝试过古装。我非常想有机会接触这样的制作。

 Q:如果有机会与《站台》时期的自己对话,你会跟她说什么呢?

  A我觉得不用说了。每一个你假设的最佳选择,都有可能带来无法预测的后果,所以要接受曾经的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接受自己的生活状态,在目前的生活状态下,争取过得更好。

  Q:今天的你,如何理解“演员”这个职业对你的意义?

  A: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演员这个职业对我来说的意义都不一样。最初开始电影工作的时候,我更多地是想尝试一种新的工作,进入到一个未知领域,类似一种探险,就像参加Party一样,参与一个热闹的聚会。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员这个职业一直在丰富我的经验、丰富我的见识,我开始能够观察别人、理解别人,我开始能够从我狭小的自我里走出来,好像心里变得丰富了一些。

  现在,“演员”对我来说,已经单纯地成为一种表达的方法,就是我内心的情感、我对生活的观察,可以通过角色表达出来。塑造普通人的形象,就是讲述我们在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我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表达的自觉。

  Q:在别的采访中你曾谈到生活需要“留白”。这些“留白”的时刻通常由什么填充?能否分享一些生活爱好或思考,是滋养着你,但鲜为公众所知的?

  A:有时候工作忙起来,难免会占据大量时间,这本身没什么问题。想要完成一个作品,或者做好一件事,确实需要在生活其他方面有所取舍。

  但另一方面,我也想让自己知道得少一点。现在信息太多了,我们接收这些信息、了解这些信息、谈论这些信息,但其实其中大部分,就像网上说的,就是“吃瓜”。我想知道得少一些,让自己的“内存”不要被这些信息塞满,多留一些空间给自己,让自己能够有一些独处的时刻,感受一下大自然,看看书,想想自己的事情。过去我总担心自己知道得太少,现在我发现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知道的。


赵涛

出生于山西省太原市,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华语影视女演员、制片人。1999年,被导演贾樟柯选中主演电影《站台》,进入演艺圈,两人自此也开启了长期合作。作为演员,其主演的所有长片均入围世界三大国际电影节,她也入选由《纽约时报》评选的“21世纪最伟大的25位演员”榜单。她是奥斯卡金像奖、意大利电影大卫奖评审,还曾担任威尼斯电影节、东京国际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国际A类电影节评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