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康荦 文 康荦 人物摄影 李英武 美编 崔洪洋

从“昆仑英才”到“非遗感动人物”,从创作者到行业带头人,桑吉才让始终以“文化的种子”自喻——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在民族性与世界性之间,他正用手中的画笔,让千年唐卡在当代绽放出新的生命力。
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有一个名叫“吾屯”的村庄。藏语中,“热贡”意为“金色谷地”,而吾屯村,便是这片谷地中唐卡艺术最核心的发源地——这里被誉为“世界唐卡之都”。1988年出生的桑吉才让,就成长于此。他的父亲是泥塑家,叔叔是画师,在桑吉才让的记忆里,童年没有玩具和动画片,只有父亲专注塑像的背影、叔叔屏息勾勒的侧颜,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矿石颜料与松石香气。艺术于他,从来不是刻意追寻的目标,而是融入日常、刻进骨血的生活本身。 8岁那年,桑吉才让正式拜入夏吾才郎大师门下,成为这位首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关门弟子。夏吾才郎大师是热贡唐卡一代宗师,在这样一位大师身边,桑吉才让从临摹《造像度量经》开始,一画便是三十余年。师傅常说“一条线值一匹马”,年幼时他不解其意,直到自己为人师表,才恍然醒悟:那根线条里的轻重缓急、起承转合,是眼、心、笔的“知行合一”,是时间的沉淀,更是生命的投入。 2003年夏吾才郎大师仙逝后,桑吉才让又随大师之子更登达吉大师继续深造。在“父子相传”式的师承中,他学到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对艺术的虔诚——唐卡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场修行。20岁出头,他离开故土,从雪域高原来到东海之滨,在福建一待便是十年。2011年,他第一次踏上莆田湄洲岛,被万民朝圣妈祖的恢宏场面深深震撼。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能否用藏地的唐卡语言,去讲述海洋的妈祖信仰?从2012年构思到2019年完成,他用了7年时间,创作出宽3.23米、高2米的巨幅唐卡《神昭海表》。537位人物、25艘帆船、56朵牡丹——这幅作品不仅是技艺的集大成者,更是汉藏文化交融的见证。 桑吉才让说,唐卡是“广阔之地”,可以容纳所有,可以包容一切。它不仅是雪域高原的瑰宝,更是世界文明交流的结晶——在悠久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印度、尼泊尔等国家的艺术精华,最终形成内涵丰富、形式独特的艺术形式。他把中国画的意境与留白、西方美学的三维视觉、唐卡的重彩工笔熔于一炉,在“守正”中“创新”,让古老艺术与当下文化语境碰撞出新的火花。2021年起,他将工作室设在上海松江,从吾屯到湄洲,从松江到多伦多、威尼斯,再到即将启程的佛罗伦萨,他的艺术之路越走越远。从“昆仑英才”到“非遗感动人物”,从创作者到行业带头人,他始终以“文化的种子”自喻——他说,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颗种子,在心中种下真、善、美和大爱,才能让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光彩。

对话桑吉才让: 缘起与师承:从热贡沃土到艺术初梦 Q:你出生于1988年,是位“80后”。在当下多元的文化选择中,你是如何与需要极大耐心和定力的唐卡艺术结下不解之缘的?最初是什么触动了你? A:触动我的主要是家庭的环境。我父亲是手艺精湛的泥塑家,叔叔是画师,家里的茶余饭后没有家长里短的闲谈,只有关于唐卡度量经和泥塑技法的交流。艺术于我,从来不是刻意追寻的目标,而是融入日常、刻进骨血的生活本身。小时候,看着父亲专注地塑造佛像,叔叔静静地打坐或绘画,那种场景深深影响了我,仿佛是唤醒心中艺术种子的梦。8岁那年,看着长辈们在画布前一笔一画勾勒出神圣的图案,一种强烈的执念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这就是我想穷尽一生去坚守的事业。 Q:你先后师从夏吾才郎大师和更登达吉大师,两位都是国宝级人物。从他们身上,你学到最重要的,除了技艺,还有什么?这种“父子相传”式的师承对你意味着什么? A:我8岁入室跟随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夏吾才郎大师学习勉唐派唐卡绘画,是他的关门弟子。2003年夏吾才郎大师仙逝后,我又随大师之子更登达吉大师继续深造。 从他们身上,我学到最重要的,除了技艺,还有一种对艺术的虔诚与专注。小时候师傅常说“一条线值一匹马”,我当时无法理解。直到自己教学生后,才恍然醒悟:唐卡的绘画语言核心在于线条,线条的流动、转换、缓急,是眼、心、笔“知行合一”的配合。师傅让我们临摹,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绘画的感觉,形成肌肉的记忆。这种父子相传的师承,让我明白:我们真正要学的是一种感受的能力,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中,人们很容易失去这种感受的体验。
守正与创新:在法度中寻找艺术个性
Q:你的代表作《神昭海表》蕴含了怎样的精神世界和艺术追求?在一幅唐卡的创作过程中,从构思到完成,最具挑战,也最让你沉浸的部分是什么? A:《神昭海表》是我的代表作之一,以唐卡技艺描绘妈祖信仰文化。这幅作品宽3.23米(代表妈祖生于三月廿三)、高2米,画面包含537位人物、25艘帆船、56朵牡丹花,再现了万民朝圣的盛况。 2011年我第一次到莆田湄洲岛妈祖祖庙,适逢朝拜大典,气势恢宏的仪式深深打动了我。妈祖精神的核心是“立德、行善、大爱”,这与佛教文化中唐卡创作的价值观是相通的。为了创作这幅作品,我专门去了湄洲岛不下10次,翻阅大量文献,从2012年开始构思到2019年完成,历时7年。 最具挑战的部分,是如何用藏区的唐卡语言去表达海洋文化和妈祖信仰。最让我沉浸的,是每天投入12个小时以上,与画布对话的过程。唐卡的绘制程序严苛复杂,从收集矿石颜料研磨,到制作画布、构图起稿、着色染色、勾线定型、铺金描银、开五官,每个环节都讲究极致。当你全身心投入时,不会觉得周期漫长,反而是在与自己对话、与作品共同成长。 Q:作为“代表性传承人”,你如何看待“传承”二字的重量?在当下,传承热贡唐卡艺术面临的最大机遇和挑战分别是什么? A:“传承”二字,首先是“传”,是从历代大师们那里传下来的瑰宝,我们要好好继承。要深入传统,系统学习度量经、比例、技法、颜料的研磨调和,这些都需要熟稔于心。然后是“承”,当我们把技艺传给下一代时,也要像前辈教我们一样,把传统技法完整地传授下去。 当下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快节奏的时代中保持那份专注与虔诚。唐卡是时间的吸纳器,我们的青春和岁月都被吸纳进一张张画作里。最大的机遇,是我们可以在这个时代进行“守正创新”——将代表真善美、正能量的题材,进行第二次创作和转化,使之成为符合这个时代的绘画语言。正如我尝试用唐卡表现妈祖文化,这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 Q:在严格遵循传统仪轨和法度的前提下,一位唐卡画师的艺术个性与创新空间体现在何处?你如何在作品中融入当代的思考或个人的风格? A:我经过多年的探索,逐渐将三种绘画语言融合在作品中:一是中国画的核心灵魂——意境与留白,这是东方文化独有的哲学表达;二是西方美学中的三维视觉感;三是唐卡的重彩工笔,它的色彩典雅、线条严谨流畅,以及唐卡独有的描金等技法的法度。 唐卡是“广阔之地”,可以容纳所有,可以包容一切。一个佛可以画,整个世界也可以画。我在用唐卡技法重构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时,宽近4米、高2米的画布上,既有传统山水的意境,也有唐卡的独特韵味。这就是我对当代思考的融入——让古老艺术与当下的文化语境碰撞。
桑吉才让
生于1988年,热贡唐卡艺术代表性传承人。师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夏吾才郎。后又随大师之子更登达吉(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继续深造。现为青海省昆仑英才工艺美术领军人物,青海省工艺美术大师,加拿大中华文化传播大使,青海省唐卡艺术协会副会长,中国非遗春晚非遗感动人物,中国工艺美术协会唐卡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尼中友好文化交流大使,荣获加拿大文化艺术特殊贡献奖,日本亚细亚现代美术展优秀奖,青海省文学艺术奖。"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颗文化的种子,在心中种下真、善、美和大爱。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奉献是最美的底色。唯有筑牢文化根基,带着敬畏与执着去钻研,才能让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光彩。" 行者与使命:从雪域走向世界 Q:你拥有“加拿大中华文化传播大使”等国际荣誉,作品也在海外获奖。在向世界传播唐卡文化时,你认为最能打动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核心魅力是什么?有什么难忘的交流故事? A:唐卡的艺术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国际化的语言。它的基因中融合了埃及、希腊、罗马以及东方的文化元素,可以追溯到古印度、古尼泊尔、古罗马,甚至古希腊、古埃及。经过千百年的吸收与升华,才成为如今我们看到的高原文明结晶。 2018年,我受邀参加意大利威尼斯建筑设计双年展平行展,作品《文殊菩萨》参展。去年在加拿大多伦多的中华文化艺术中心举办个展时,国外的观众非常惊讶,不敢相信这是画出来的。看到那些细腻精美的吉祥纹样,他们以为是电脑制作的,或者是拓印、绣上去的,甚至想伸手去触摸。他们觉得太美了,无法想象这是人用一支画笔、几根毛绘制出来的。这其实就是我们东方文明核心的价值观——以真、善、美的态度与世界交流。 Q:你身兼协会、专业委员会的多个职务。从一位创作者到参与行业推动的“带头人”,你希望为唐卡艺术生态和年轻从业者做些什么? A:担任协会职务,首先是行业交流的需要,可以借助这些平台互相学习。作为中国工艺美术协会唐卡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青海省唐卡艺术协会副会长,我希望带动后面的年轻传承人,帮助他们做一些事情,比如组织展览、笔会、比赛、采风等活动。 我的大徒弟16岁就跟着我学画,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画师。前不久我还收了一位“00后”徒弟,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唐卡传承的希望——传承无关年龄、民族,只关乎热爱与坚守。只要有学校或社区邀请,我也乐意免费去分享唐卡知识,让孩子们从小了解这份非遗瑰宝。 Q:唐卡创作极其耗费心神且周期漫长。你如何平衡这种需要极度专注的艺术生活与现代社会快节奏的日常?有什么独特的调节方式? A:首先,画唐卡的人必须热爱这份工作。当你热爱时,就不会觉得周期漫长,反而会觉得这是一个快乐的过程。其次,多年的绘画环境让我对这种节奏已经习惯了。在创作之前,我习惯品一泡武夷岩茶,让自己更快地进入创作状态。 在福州生活的近十年,我逐渐习惯了福建的茶文化。创作构思时已经离不开茶,它帮助我在繁华都市中找到内心的宁静。如今我在上海松江建立了工作室,松江的安宁让我能沉下心创作,有时在工作室一画就是一两个月,走出房门看到外滩的繁华,才恍然记起自己身在上海。 Q:你获得了从“昆仑英才”到“非遗感动人物”等诸多重要荣誉。这些称号对你而言,是压力、是动力,还是别的什么?它们如何影响你对自身道路的认知? A:我觉得人是需要鼓励的。通过努力获得社会、行业、政府和公众的认可,对我们是巨大的鼓舞,给予了我们力量和信心。 “昆仑英才”是青海省政府颁发的大奖,它代表着行业的引领和对年轻一代的榜样作用,激励我更有动力去把热贡唐卡艺术画好、继承好、传播好。获得“非遗感动人物”的荣誉,让我感到一种使命感。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其核心是我们华夏文明、中华民族精神与文化的核心哲学,必须代代相传。把非遗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了解、认知、喜欢、热爱它,就是最好的保护和弘扬。 Q:对于热贡唐卡艺术未来的十年,你有怎样的愿景?对于今天同样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你有怎样的寄语? A:未来十年,我希望继续行走世界。明年6月,我计划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举办个展,把西藏唐卡从7世纪到14世纪的不同风格——克什米尔风格、帕拉风格等,带到世界美术学府,让更多人看到东西方文明交融的魅力。我也去过希腊雅典的奥林匹克中心,交流东西方文明,展现东方文明热爱和平的精神。对于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我想说: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颗文化的种子,在心中种下真、善、美和大爱。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奉献是最美的底色。唯有筑牢文化根基,带着敬畏与执着去钻研,才能让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光彩。而我,会一直画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用画笔守护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瑰宝,让它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