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王雅静 文 王雅静 美编 聂琳

一扇望春门,隔开的是市井烟火与时代洪流,圈住的是中原大地上几代人的命运褶皱。《望春门》以豫东平原为底色,在青砖黛瓦的街巷里,铺展着最朴素的人间日常——柴米油盐的琐碎、宗族邻里的牵绊、女性在宿命里的挣扎与生长。没有宏大的叙事,却把乡土中国的肌理写得鲜活滚烫,把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漂泊,藏进每一缕烟火气里。
门内是安稳的故土、温热的人情,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门外则是翻涌的岁月、无常的世事,是不得不奔赴的远方。从江南村落的《望春风》到黄土高原的《隐入尘烟》,再到汾阳小城的《山河故人》,无数笔墨与镜头都在回望同一片乡土:那些扎根土地的坚韧,那些藏在市井里的深情,那些被时代推着走却从未低头的普通人。门是边界,也是归途。当我们推开一扇门,看见的不仅是一段地域往事,更是所有中国人关于故土、关于生存、关于生命韧性的共同记忆。

1.2.《山河故人》剧照;3.《游园惊梦》剧照;4.5.6.《隐入尘烟》剧照
目睹生活困境,仍能心怀热望 十五年前,李知展曾是豫东乡村里的打工少年,在码头、工地、配送路上辗转漂泊;十五年后,他定居洛阳,成为文学刊物的主编,用文字安放自己与世界。李知展的写作,正是从那段从豫东到岭南再回中原的漫长来路中生长出来的。他将乡土的变迁与人心的起伏,化作笔下的莽山、雪湖与条河,书写那些在时代洪流中依然坚韧、挣扎、努力生活的人。 李知展说自己有个习惯,每次新书出版前,愿意写几段后记,将成书经过交代一下。《望春门》这本书的后记中,他写道:这个集子,是近些年发表在各大文学期刊的中短篇小说精选。这几年,写得算是比较勤恳,想把觉得相对满意的拙作梳理一下,归拢到一起,出一个全新的集子,呈现对社会和时代的一点思考,对小说的一些努力和探索。我不是一个在风头上的写作者。有些年轻的同行们,有的仅写了那么几十篇,短短几年,就在所谓的文坛上鲜衣怒马。我承认,有时也会羡慕,但更多的是感慨和反思。每个人的来历和去处不同,愚钝如我,只好持续靠一篇一篇的作品,堆积出一条明明灭灭的小路。 李知展爱文学,用他的话说,如同宿命。“写作一直是我最有耐心和热忱的事情。一路跌跌撞撞,到了中年,仍然觉得,文学,是我生命的光,是我的信仰。好兄长李清源老师评价说,我选择了一条扎实又清苦的现实主义路子。在这个时代,还能苦心孤诣地营造虚构之境,既不合时宜,又甘之如饴。常常,深夜为想出一个新奇的比喻兴奋不已,更多是写到卡顿绕室疾走……但能不间断地写下去,心里觉得非常踏实和幸福。” 《望春门》所收录作品,大都故事温暖,语言凝练,描述在乡村和城市变迁中,人的社会处境和对美好生活的争取。有些情节虽有惨烈,底子仍然是暖的。作品直视生活的真相,在小说中呈现当下的社会现实,同时又极力用故事内在的逻辑和带着情感的叙述给予那些软弱的、微末的生命以观照,唤起读者的共情,在目睹生活的困境后仍能心怀热望。 光影中的重量 纸间有天地,光影藏深情。在《望春门》中所叙述的故事似乎也可以在许多电影作品中寻找到相似的足迹。 作为一部聚焦乡土与底层人物的电影,《隐入尘烟》以甘肃农村为背景,讲述了一对底层夫妇马有铁与曹贵英在贫瘠的土地上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故事,极致展现了人与土地的深厚联系,以及底层人物在苦难生活中开出的希望之花。这部作品关注底层生存、展现乡土故事,其关键词“土地、苦难、相守、乡土诗意”,精准概括了影片的核心内涵。此外,影片的画面苍凉而唯美,充满了东方美学的韵味,每一个镜头都像一幅水墨画,将乡土的厚重、自然的质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部影片让我们得以窥见乡土的本真,感受到土地的力量,读懂底层人物的坚韧与温暖,也让我们更珍惜当下的生活。 同时,杨凡导演的《游园惊梦》,则与《望春门》中的古典语境完美呼应,其关键词“昆曲、旧时代、女性情谊、古典意境”,精准契合了《望春门》中蕴含的古典美学与女性叙事。影片由王祖贤与宫泽理惠主演,以昆曲《牡丹亭》为线索,讲述了旧时代女性之间的深厚情谊,以及她们在时代夹缝中的命运挣扎。影片取景于苏州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充满了空灵雅致的古典意境。片中还对女性命运进行探讨,刻画女性在旧时代压迫下的无奈与坚守。这使得我们在感受古典美学独特魅力的同时,读懂旧时代女性的命运,更加珍惜当下女性所拥有的自由与权利,更深刻地理解女性力量的多元内涵。 最后,贾樟柯导演的《山河故人》,仿佛与《望春门》中“乡土变迁、故土难离”形成了同频共振,捕捉了现代人的漂泊与乡愁。影片横跨数十年,以汾阳为起点,讲述了主人公沈涛与梁子、张晋生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他们在时代浪潮中漂泊四方、难以回归故土的故事。影片中,方言的运用、乡土场景的呈现,都充满了浓郁的地域特色,每一帧画面所展现的时间流逝、故土难离的乡愁,以及现代人在时代变革中的漂泊与迷茫,更是对“乡土中国”走向现代的生动影像诠释。对于许多背井离乡、在都市打拼的青年而言,这部影片可以联想到自己的故乡与漂泊经历,读懂乡愁的重量。 影像以光影的温度,让青年在共鸣中感动,感受时代的变迁、人性的温暖。以文字照见人心资料提供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是一场关于文学如何照见人心、如何在乡土与现代之间找到表达入口的对话。在这场对话中,三位嘉宾从不同角度切入《望春门》的世界:丛治辰谈人性之恶与善的可能,张菁谈“耐得下的人心”与女性的选择,李知展则娓娓道来他对语言的敬畏、对人物的体恤,以及那份“把每个汉字放在心里焐一焐”的写作初心。

丛治辰
从恶的深渊里打捞人性的光辉 在城市化高歌猛进的今天,书写乡村似乎不那么时髦,且面临着庞大文学传统的压力。但知展没有让我失望。他讲述的乡村故事具有极强的当下性。我们在那些“铁蛋”“荷花”变成“托尼”“赛琳娜”的时代里,依然能从人物身上看到属于人心的东西,那是穿越城乡与时代的。 读这部小说集,我首先感慨于其中书写的人性之恶。书中除了少数几篇,几乎都有暴力甚至死亡的阴影。这种寒意有时是没有道理的——你生意好,我就不爽,甚至可以损人不利己。在一个熟人社会里,“你好”往往意味着“我不好”。这种逻辑看似遥远,充满传奇性,但细想却无比平常。我们在城市的办公室、职场里,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性吗? 但我更在意的是知展书写恶的目的。如果文学只是为了挖出人性的恶,那便失去了意义。我们总是能在那些最伟大的作品中看到它把恶写得那么透彻,但同时永远相信善,并且以他的笔力、以他的叙述,让我们相信善是可能。这是很难的。比如《望春门》中写到汉奸,也写到英雄,他总能在看似卑琐的人物面目中,突然绽现出人性的光辉——在某一刹那,人战胜了动物性,成为了真正的人。老程、老孟那种蔫吧唧的、一看不是做英雄的两个人,会为了不相干的受伤害的女子,做出违背日常伦理的激烈之事。 我尤其感动于知展对女性的关怀。男作家写女性不在少数,但能如此深切地体察、同情女性的命运,并为她们寻找出路的不多。他不是以一种欲望的、男性的凝视去写那些所谓的“妖女”,而是写出了她们深沉的悲哀与背后的社会动因。无论是《风吹不灭蝴蝶》中的舞女,还是《逃笼鸟》中受家暴最终出逃的女性,他都写得饱满而令人信服。他能做到这一点,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书写的是整个乡村社会。他在稳固的乡土结构中看到了千百年来女性所受的苦难,并在与现代文明的对照中,找到了她们突破苦难的可能性。这提醒我们,在看似热闹的性别讨论中,那些被遗忘的、在广阔农村中依然坚固存在的女性议题,才是更沉重、更需要被看见的。 至于语言,知展的叙述属于是“有风格、没难度”的,像他笔下那道鱼汤,喝下去不觉得有多么刺激,但它是有质感的。他从未将笔下的这些人物当作书写的对象,而是与他们平等地共情。在这个意义上,再回到知展的创作。我认为他的乡村书写跟其他人的乡村书写都不一样。重要的不是我们今天看不看乡村书写,重要的是乡村书写里有没有好的文学作品。《望春门》不能说尽善尽美,但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极耐琢磨、值得一读,是好的乡村小说。
张菁
这个时代稀缺的是耐得下的人心 这部《望春门》最吸引我的,是它的陌生感。对于一个时常生活在都市的人,书中那些评书、巷陌间的对话、活色生香的生活,显得格外珍贵。 在知展的作品里,能看到一种“耐”。卤兔头、做皮子、包包子,这些都是耐得住的手艺,但更可贵的是耐得下的人心。因为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需要人与人之间一点一滴的连接。当你看到这些手艺,也就看到了作者对世界的关注、对人的观察。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看到了那些流走的遗憾,也看到了留下的珍惜。 知展笔下的女性,常常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境遇。但可贵的是,他写出了她们在无力之下的选择。不是把主动权交给时间或他人,而是在等待中一点一滴地刻下自己的努力,寻求那点微小的可能。《望春门》里的梅姨就是这样,她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在面对希望的时候,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让希望到来,而是怀揣着愿望,依旧一点一滴地做好能做的事。 在男女关系的书写上,知展也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安宁。老程、老孟这些男性,在嘈杂的社会中需要一份安放,这份安放有时是留给自己的,有时是交给一个让他心安的女人。不是男女之情,就是一份安宁,一份妥帖。而他们在家里,面对张扬的妻子,往往是隐忍的。这种隐忍不是懦弱,而是选择不伤害,同时也选择保有自己。这是很多人,尤其是女性,在与环境相处时的一种平衡与自洽。 知展的语言是有厚度的。语言背后是观念,是他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他的语言之所以丰厚,源于他对身边人的关注、观察与体谅。那些细节、情节,通过他的语言呈现在我们面前,构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生命力流动的画卷。 作家从来不负责提供唯一准确的答案,文学作品恰恰是告诉你世界的不确定性、人的不确定性。读知展的作品,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他们在不同的情境中,面对无奈,依旧在生活。这份对生活的执着与坚持,这种在乡土人情间的牵绊,恰恰是今天在城市中习惯了计算与掂量的人们所缺失的。
李知展
把每个汉字放在心里“焐一焐” 我的写作,都源于我生长的豫东,那个苏鲁豫皖四省交界的弹丸之地。那里英雄与刁民丛生,有刘邦斩蛇,有群雄逐鹿,有草莽,有英烈。这片土地的传奇性与历史的深厚,是我写作的底色。 写到女性是带着一种同情,因为我从小看到我身边的这些女性,我的母亲、我的祖母,女性身上所展现的坚韧、美好、泼辣,甚至粗野。我一直有一个警惕,就是千万不要把恶当成书写的对象,或者是一个工具。我的初衷是就像穿越茫茫雪原,是为了迎接那灿烂的阳光,凛冽之后的温暖,不是为了倒在雪原之中。一个作者,有的时候写到最后是有一种不忍之心。我跟我的人物是作为一个同行者的状态,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对我笔下的人物予以道德上的评判或者是审视。 谈到语言,我特别想写对话。通过对话,我们跟这个世界,跟所有的人际关系,才能链接到一起。正因如此,要辨析每一个汉字的色彩,它的浓淡,甚至是口感,它的气味,擦去它在传播中间的蒙尘,选择合适的句子,放在自己的心里焐一焐。 我的小说里一直是贴着人物去写他们内心诗意的那一部分。一个小说家就是贴着自己笔下的人物去写,带着体恤,带着体谅,带着宽容,带着慈悲。我不敢说我有慈悲,因为这是一个大作家的素质。但是,作为小说信徒也好,以小说的赤子之心也好,我是愿意给我的人物充分的理解、充分的尊重、充分的温柔。我是愿意这样贴着他们去写,带着自己的心弦的颤动去感受他们具体的人物命运,不敢帮他们做出取舍,但会留一点点温暖,留下一些光明,留下一些希望和温柔。这是我小说创作的初心。

《望春门》
青年作家李知展曾是一个打工少年,15年间从豫东到岭南再回河南,因为对小说创作的孜孜以求,他成长为地方文学刊物的主编。在小说中,他悉心揣摩自己阅历的宽度和厚度,认真观察乡土中国的具体变迁;他书写童年的记忆斑驳,也呈现都市青年的身心撕扯;他对人性善保持敬畏,也对人性恶心存悲悯。最重要的,他尽力打磨语言,力求融豫东方言之美和中原文化之厚于一体。《望春门》是他近些年中短篇小说创作的集中展示。